凉子

    都说留学是个梦、为了向往、为了飞跃。而对我来说，漂到东瀛这个国度，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也许是一个对女人来说是非常合适的国度，是一个安详地保存着一些男耕女织似的传统思想的国度。从小习惯了瞧着母亲为家、为父亲、为我们兄妹忙碌的身影，虽然受的是与男人一起奋斗、男女平等的教育，但潜意识里，没有伟大理想、没有凌云壮志，只有一个做一个普通女人、完美的女人，被幸福陶醉了的女人的梦，做一个像母亲那样的心中充满了爱，笑容里洋溢着欢乐的女人。所以，我东渡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中，寻找我有些天真、却也有些捉摸不到的童话。

    下了飞机，当耳旁满是有些陌生的语言，眼前的人群里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时，我才感到了一丝惊慌与迷惑，开始觉得我不顾父母亲苦苦的劝阻而作出的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这都市里有没有我要寻找的梦？来接我的是我在高中时就开始有通信联系的山田先生。高中时，同学间很流行与外国人交笔友的活动，通过书信，与从未见过面的外国人交朋友，据说是为了学习外语。的确，得花时间去写信、读信，不懂、不会的地方得去查字典、得去请教老师，这确实是一种学习。信中的内容从互相介绍自己的国家及其自己所在城市的物产、风俗和文化开始，逐渐深入到自己的学习、生活与梦想。很有点象现在的网上交友，但比起网上聊天的交友方式要严肃，真诚许多。

    那时，大家都愿意交同龄人、欧美人，我却独独交上了日本的山田先生。因为我学的是日语，交日本人做笔友当属无可非议。但与已届中年的男人、东京大学农学部食品化学专业的教授做笔友似乎有一点出乎常规。但可能是因为我一直追求安全感和完美，山田先生的学识和风度，吸引住了当时的我。从高中一直到大学毕业，一封封信件伴随着我的成长和梦幻，山田先生的博学和机智、父亲般的慈爱和成熟男人宽广的胸襟、师长般的循循善诱和少见的细心吸引了我。他给我的回信中不仅有自己的一封信，还总附上我去信的复印件，象老师批改作文似的在那张复印件上认真的修改着我的原信，用词的不妥、语法的错误一一指出，从这一点上来说，山田先生是我的良师益友。

    山田先生在机场出口处打着“欢迎中国留学生凉子”的大牌子，顺利的接到了从未见过面的我。他把我径直接到家，这是一个典型的独门独院日式二层小楼。山田夫人用正规的和式礼节迎接我，鞠躬、寒暄中无不显示出一个颇有修养的职业主妇的高雅气质。也许她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先生这么多年的笔友竟然是一个带一点幼稚、带一点惶恐的小女孩，神情中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和忧虑。我想，山田先生肯定让她看过我的信，信中那个有些思想、有些见地的大学生比眼前实实在在的我也许更成熟些。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我在山田夫人陪同下到御茶水女子大学院办好研究生入学手续后，就坚持住进了学校的学生寮。我和山田先生的联系仍以书信的方式，不过现在是用的E-mail。

    一个笔友改变了我的人生，孩提时的梦终于有了一个着落，可以开始编织另一个美丽的梦了。我来到了日本的女子大学，在这个只有女人的小天地里，圆我做一个“完美女人”的梦。实际上，到国外的留学生们，谁都清楚自己在完成学业之前是没有本钱去谈情说爱的，大多是让青春年华悄悄流过，孓然一身带着疲惫的身子、疲惫的心和那一纸文凭或是回归、或是继续漂泊。

    我一头扎进研究生的生活， 开始一边悉心研究日本文学，一边准备院生的入学考试。当然，我这个从中国的大学校门直接走出来的学生，还得为生计奋斗。山田先生和夫人没少关心我的学习和生活问题，但我只是在学习上请求他们帮助，生活上从来不提困难，好在这一对生活在上层社会的日本夫妇不知道中国的国情、不了解中国留学生的生活，也就省得了我这方面的困惑与烦恼。我每天傍晚五点到深夜十二点到位于“后乐园”电铁站附近的一家餐馆打七个小时的工，周六、周日的白天还教一点中文，经济上也算是“过得去”，自食其力、自助留学的感觉——真好。

    终于到了考试季节。是年九月，我到大学院入试科“庶务掛”取回募集要领，按照要求、准备了整整一周才完成报名所要求的九个方面的材料，跑了十几分钟到附近的邮局、花了几百日圆将“出愿”寄给近在咫尺、只需三、五分钟即可走到的入试科，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为此，我还向山田先生发了信。

    由于我报考的日本近代文学专业有五个人报名参加考试、而招生计划只有三个名额，竞争与风险还真不小，一度时间的压力很大。但我明白要想考好需要的是实力。于是，我潜心准备英语、“国语”、日本近代文学史等方面的内容学习迎考。工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一战成功。我知道语言的表白没有意义，我用行动向山田夫人证明了自己，我和山田先生只是笔友，他的思想曾经影响过我，这次留学也是他帮助了我，但我不是依赖别人才能生存的。这时我才发现：我还是一个中国女孩。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梦，我会继续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