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不想吗？

周兴华

    高考失败的时候，只知道一下子没书可读了，真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这种感受不身临其境是难以体会的。过去，上大学是少数人的事，考上大学全家欢喜，邻里庆贺，自然是风光无限；考不上也不稀罕，或等待招工，或考个技校怎么的，不就是一个工作吗？而且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全是为人民服务，咱们这个阵营大着呢，随大流的感觉多好。现在不同了，考不上大学成了少数人的事情，大学毕业还不一定找到理想的工作，不用说“落榜”的高中生了！这意味着你一辈子只能干“下九流”的工作，而且永远是“下岗”的最佳人选。失败使我一下子学会了思考，想到了许多不经坎坷永远都不会想的问题。

    正当我决心从头再来、背水一战时，一个以前未曾想到过的问题出现了。一位远房亲戚说是可以帮忙弄到去日本读语言学校（学日语）的手续，并且说学好了日语再考日本的大学十拿九稳，“日本的教育普及程度高，大学非常好考”。在这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我难住了、难死了！留学，以前还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学习成绩不是太出类拔萃，自然比较实际，只想在国内考上个大学，重点最好，普通也行，是一个平常人的想法。再说，我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海外关系，“仙家还是仙家做，哪有凡人做仙家？”根本就没有做过留学的梦。现在，连做梦都不敢想到的好事出现了，不能说不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但是，钱！自费留学要花很多的钱。对我们这个普通人家来说，恐怕很难承受得起，还是老爸有战略眼光：我们家祖祖辈辈没有一个出国留学的，这个机会不能放过！在我们这个“一长制”的家庭里，老人家的话一锤定音。

    就这样，我来到了东京、上了语言学校。这是一所入管局“信得过的语言学校”，对学生的要求如出勤率要求特别高，但为了帮助就学生能学下去而不“黑”掉，在课程的安排上分成全日制和半日制教学两大类，家庭条件好、有强大经济后援的被建议到全日制班学习，这种班在东京堪称一流，由此卒业的学生，拼东大，争早稻田，考庆应，把握性都很大。对于靠自己半工半读来准备考大学的，则建议其上半日制班学习，并且分为上午班和下午班，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打工情况选择班次，充分照顾到你的生活问题，除非你不想考大学而有什么别的企图，否则还有什么理由不来上这半天的课？学校还专门设立了一个打工信息看板，有负责联系打工的“係”员。该考虑到的都给考虑好了，真的在解决你的后顾之忧，在这里我理解了什么叫做“无微不至”。我的第一份工就是学校给联系的，因为刚到日本、特别是没有学过日语的学生，联系打工是有相当难度的，电话打不来，一份应聘的表格、一张个人简历都写不好，除非有亲朋好友的帮助，自己上哪找工去？

    在经济不太景气的当今日本，也只有餐馆还可以说是长盛不衰，道理很简单，“民以食为天”。东京的流动人口占的比例大，加之工薪阶层中餐、晚餐都是在“外”解决的，这就给饮食业营造了一个巨大的市场，也为我们带来了打工的机会。但在餐馆打工是又苦又累有不怎么挣的到钱的。每小时800到900日圆的工资，要挣钱就得熬时间。哪一天回到宿舍不是深夜？把散了架似身子骨往床上一扔，就呼呼大睡了，一天最多也只能睡上六个小时。第二天，体力恢复了一些，则又重复着昨天的故事。这，毕竟能解决一个生存问题、学习所需的费用，也就将就坚持下来了。学习当然也很难、很吃力。过去，常听到“从零开始，从我开始”这类的词，现在真正搞懂了它的涵义。一天日语没学过，从与语音开始学习，对于一个已经步入成年的外国人来说，与“狼孩”有什么两样？

    整整二年，我没有跑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去玩过，没钱、没时间、没心情。除了学习日语，就是洗碗、端盘子。除了在餐馆、床上，就是日语书。终于熬到了报考大学的十月，由于还有十二月份的“一级日语能力考试”和“留学生学力（高中）统一考试”的“大关”要过。在报考什么样的大学上，我向语言学校的辰巳老师请教，只有老师最知道学生的学习情况。日本老师并不清楚中国的国情、特别是我的“家情”，只是从日本人的经验而建议我“考国立、考名牌”，有师长的“鼓舞”，我也想起了父亲的支持，咬咬牙，报考了东京大学理学部，这可是王中王啊！。哎，第一次日语能力和高中课程的考试成绩还真不错，分别的了360.5和357分，老师高兴，我也高兴。但东大的入学考试使多少热血青年饮恨考场，我，梦断于此，人生道路上又多了一次失败的记录。

    幸好这一次我多长了一个心眼，在报考东大的同时，还报了东京都立大学。这不能算没底气，这是本能的自我保护，标志着我的成熟，因为我知道现在我必须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完全的责任。东京大学的的确值得一试，不去冲刺一下，对不起辰巳老师的指点，也会使自己抱恨。但万一考不上，其实我知道不是万一，是万九千九百考不上，总的有个退步。研究了半天各大学的考试时间安排，只有东京都立大学的考试在东京大学之后，可以打个时间差，而且上了这所大学也不是太寒碜。

    谁知辰巳先生听说我没有考上东大倒不着急，听说我考进了东京都立大学反倒急了。打电话质问我：周桑，东大是一次就能考上的吗？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想办法再准备一年？以你的实力，再拼东大，应该不成问题！我唯有诚恐诚惶地向先生道歉。

    “一年？一年要打多少天工？考上与考不上有多大的精神压力？计划赶不上变化需要多强的忍耐力？太多的未知数！难道我不想吗？！”我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