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刚搬到这个公寓时间不长，得知楼下住着一对老夫妇。日本的木造建筑楼板震动比较大，害怕惹麻烦，每天在屋里走动都要蹑手蹑脚地。可是女儿只有2岁半，老是想跳跳蹦蹦，提醒一次维持不了5分钟就忘记了。有一天终于麻烦来了！女儿对日本的大壁橱很感兴趣，老是要爬上去跳下来。这天妻在洗衣服、我正在做饭，小家伙一看没人管了，咕咚地一声，又跳了一回。妈妈连忙跑过去，刚刚训斥了一句，就听到敲门声。

    我连忙打开门，只见一个结结实实的老头阴沉着脸站在门口。一张嘴先是自我介绍：我是一层住着的三浦。我一听心里吓了一跳，敢情是兴师问罪的来了，连忙接了一句“承您关照”。按日本人习惯，他接下来应该说：“我才是承您关照呢”。谁知他根本不接我的碴：“你们是怎么搞得？一天到晚搞得楼板扑通扑通响，你们知道不知道邻人们应该互相关照？！”我连忙解释说：“我们平日走路都很小心的，只是家里有个小孩子，她还不懂事，老是跳来跳去，我们以后会管教好她的，真是对不起！”这时，女儿也从里间露出小脸来偷看外面的情形。让我意外的是，三浦听了我的话，竟然态度大变，一个劲地向我道起歉来：孩子还小，都是我不好，你们不要责怪她，怪不得！小孩子嘛，就是要跳跳蹦蹦的。真是对不起！失礼了！

    三浦态度变得太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走掉了。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完了，谁知到了晚上，三浦又从附近的商店买来日本的小豆馅烧饼上来道歉，搞得我们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妻又买了一些别的礼物送还给三浦，这件事才算完了。后来我们对孩子管得严了一些，尽量不发生大的响动，有时尽管会有注意不到的意外，三浦也没有再上来。日子在相安无事中过去了。 这年的新年过后的一天，三浦突然抱了好几罐啤酒上楼来，说是要和我喝酒。还说他最不爱喝啤酒了，所以把孩子们送给他的啤酒拿来给我喝。我连忙让妻炒了几个菜，两人就边喝边谈起来。我问他平时喝什么酒？他说是最爱喝烧酒。我家里没有日本烧酒，只好把中国的高粱酒拿出来给他喝，没想到他竟然很喜欢。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喜欢烈酒，因为日本人很少有喜欢这种高度白酒的，日本的烧酒的酒精含量也不过25%。

    这一晚，我知道了三浦的身世，他生在南库页岛、他家在那里已经两代了。他们以打鱼为生，先是在南库页岛，后来就去了勘察加，他在20岁以前没有踏上过日本国土半步。后来，日本战败之后，他才回到了日本国内。但是，在父亲的家乡已经没有认识的人了。只有靠四处打工过活。他年轻的时候，不相信自己能活过50岁，没有加入日本的年金，结果到老来生活无着，只好来这里投靠女儿，帮着女婿种地过活。听了他的身世，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喜欢烈酒，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那种日本人中很少见的直爽、不拘小节的性格。他的神情里时时透着那种在无拘无束的大自然中成长的人面对这个人挤人的社会时的那种苍凉和无奈。

    夏天到了，女儿开始学钢琴。三浦有一天来提醒说，他8点以后要睡觉。那以后，孩子练琴都是在8点以前结束。闷热的夏天，家家都开着窗户睡觉。有一天晚上，大约1点多了，搂对面一家的两条狗开始狂吠不停。大约过了5分钟，听到楼下三浦大声地吼道：对面那家养狗的，你们管不管你家的狗？！半晌没有回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对面那家、一声巨响。片刻，对面那家开门的声音，狗吠声进了屋里，很快平息了。

    又过了2、3年，三浦已经70岁了，女儿女婿接他去同住，走前，三浦又拿了些小礼物来告别，还约我们去他女儿那里看他。三浦走了以后，底下的屋子一直没有人租。两年后的一天，见到了三浦的儿子，说是三浦还记着我女儿，还说孩子快4岁了吧？这时离我第一次见三浦已经过去了7年，我女儿已经快10岁了。不知道他是老糊涂了，还是在人的记忆中时间本就是静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