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语和“老公”家庭角色的变迁

孔林

　　日本人把退休叫做第二人生的开始。关于男人的退休，在日本有很多说法，最典型的说法莫过于“产业废弃物”、“粗大垃圾”，还有“湿漉漉的落叶”了。从大公司退了休的男人，离开了他生活几十年的环境，象一件工业废物、一件粗大垃圾那样被企业抛了出来，一无用处；象一片秋雨中湿漉漉的落叶沾在老婆身上不肯离开，以此来形容他们对社会、对家庭不仅没有用，反而是有害的。

　　 2、30年前，日本曾经流行这样的话：“（亭主）父さん元気で留守がいい（爸爸有精神，不在家得好）”，现在退休的人们当时只有30来岁。这句话，还满含着对父亲或丈夫的爱意。这个时期的男人们，早上，孩子们还没有起床就离家，晚上回家已经是9点以后。星期六、星期日在家的时候也不大和家庭成员一起活动，但是每年的新年、5月大假、8月盂兰盆节休息的时候，能休息一星期左右。至少在这个时候，有空帮着妻子孩子做一些事，还没有失去家庭的信赖。那个年代，年轻的父亲身边依偎着娇妻幼子，扮演着健康明快的家主形象。

　　到40岁左右，开始有了粗大垃圾的说法，男人们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只是这边进、那边出，精神上并没受什么打击，甚至会拍着膝盖表示赞同。不制冷的冰箱、不出图像的电视、小时用过的学习桌、露出棉絮的被子，都是长年朝夕相伴过的东西，往外搬粗大垃圾的日子，孩子们也能帮忙了，搬着垃圾通过狭窄的门口的时候，父亲会有孩子大了的感慨。家具的更新也会带来一家大小的喜悦。 40岁的男人，在公司里已经获得了晋升，工资也升了上来，在家呆不住。房子的分期付款已经还了一半，一个人支撑着一家的生活。正是顺风满蓬时节，那话听上去有一种自嘲的味道。到了50岁后半，多数人已经看到了自己一生所能到达的顶点，坐到了“窗边”等候“定年”的有之，中途落马、被“重组”的有之，自信逐渐消融。

　　刚刚退休的男人被称为“わし族、わしも族（我也族）”或“濡れ落ち葉（湿漉漉的落叶）”。日本人对季节特别敏感，有不少人听说这个形容他们处境的话感到很不舒服，因为有一些太形象了、太贴近了。秋天，落叶萧萧而下，露水打湿的落叶粘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总有那么几枚用苕帚怎么也扫不去。最后，得用手拈起来扔到垃圾袋里。

　　离开了工作岗位，离开了常年相处的工作伙伴，开始过孤寂的生活。失去了主心骨的男人们象幼儿，不管妻子去做什么，因为怕寂寞、怕被抛弃，总是说“我也去”，紧紧地跟在后面。没有作家务的能力，却不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依然是“吃饭、洗澡、睡觉、别烦我”的态度。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妻子突然添了这么一个累赘，感到好烦，只好给他写一张“三行半（江户时代的修书只有三行半字，此处是离婚申请之意）”，于是就有了“定年离婚”的悲剧。下面的例子取自日本生活设计研究所山井清藏的文章〈定年后的中饭和男人的自立〉，很能反映退休后男性地位的变化。

　　“我有一个朋友，临退休之前，夫人向他宣布：‘我以后将不再为你准备中饭，你可以到外面或到方便店或者自己作着吃’。把一直同居卧病在床的老母送到‘老人中心’，女儿嫁了人，家里就剩下她和妻子两个人。以前因为家里有卧病的老人，两人谁也没有过海外旅行的经验。我那朋友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夫妻关系还算好。最初我听了之后感到很同情他，可后来仔细一想，不能不觉得这位妻子提出了一个考虑极周全的提案。主妇一人在家的时候，随便什么时间吃点简单的东西就可以当中饭了。可两个人就需要到超市去购物，需要在某一时间一同吃，就算是过午吃吧。退休后最烦的就是：一天老是在家呆着，妨碍老婆做家务不说，一张嘴就要吃饭。为此，妻子就得改变迄今为止的生活习惯，出门的时候也得记挂着丈夫能不能吃上饭。现在退休的人们大多数是企业战时嫁专业主妇的搭配，企业战士既然不干活了，对迄今为止一直在为自己服务的专业主妇也应该有个交待。金婚式过去很少见，可在寿命变长了的今天，4到5成的夫妇都能看到金婚式。到退休的时候，夫妻生活才过了2/3，今后的日子还有将近20年。从这一点来说，光埋怨是没有用的，男性应该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养成能独立生活的习惯，认真地考虑重新建筑夫妻关系。而其中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平日的中饭。

　　这‘不给你准备午饭’比起那些‘湿漉漉的落叶’、‘我也族’之类的说法要现实得多。碰上粘糊糊的老公，女性们顶多说‘要去就跟我走吧’，领上他去上2、3回就行了，可中饭却是每天必吃，看上去轻松，其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能轻松过了这一关以后就比较顺利了。迄今为止，男人扮演了很长时间的主角，今后应该有勇气把主角让给妻子、自己演配角。去年年末，我在《朝日新闻》的读者来信栏读到一个来信让我很吃惊。一个曾经是‘猛烈的企业战士’的人，退休后，为了不打乱妻子的生活方式，自己每天早上9点外出会朋友、看电影，傍晚5点才回家。……本人自称‘9to5男人’午饭当然在外边吃，只有星期日在家。他的妻子对他评价很高，说自己‘能自己喜欢的事’没有成为‘老公在家精神压力症候群’一员。我那朋友听说后来去了‘料理教室’学习，每周作两次午饭，最近已经不去料理教室了，每天自己作中饭讨老婆欢心，见面常说‘料理是一种艺术’，看着他的变化，我只有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