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保护”的一夜

西风

　　我有一个朋友，单名叫军，大家依照日本的习惯叫他“軍ちゃん”。“軍ちゃん”比我早来日本几年。虽然来的时候不会日语，但因为肯学，学习得法，结合时间、场合、对象、彼此身份、语气等要素一句一句地记，几年下来，口语练得极好，说起话来简直就和日本人一样。利索的寸头、宽宽的前额、金丝眼镜，再配上黑色皮夹克，看上去很像一个成功的买卖人。不过，原来一起打工的日本大嫂们却说他像一个黑社会的大哥。

　　“軍ちゃん”对朋友很讲义气，95年的春天，为了讲义气，也摊了一桩不大不小、可大可小的一件“事儿”。95年对日本人来说，不是个好年头，刚过新年不长时间，就发生了阪神大地震和地铁毒气事件两大事件。3月的一天，一个朋友要回国了，因为他平时和我有点误会，“軍ちゃん”想为我两人几样菜，妻和“軍ちゃん”的夫人陪坐，三个人就喝了起来。话不投机，三个化解一下，就约了我去他家喝酒。这位朋友准备了三瓶二锅头酒，大家又胡乱炒了人喝着喝着就拼起酒来，不一会功夫，将近两瓶二锅头就下了肚。

　　我第一个受不了了，又不愿意当众出丑，就独自出了屋。原想吹吹风就回去，没成想一吹风酒却涌了上来，捂着嘴就往楼梯下跑去。这个楼的楼梯是露天的，楼梯下面没有灯，我踉踉跄跄跑到楼梯下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黑糊糊的家伙上。一看是一辆车，紧贴着楼梯停着。不由怒火中烧：哪有这样停车的？这不是成心害人吗？乘着酒劲朝着车门就踢了一脚，看也不看，又往有空地的地方跑，把涌上来的东西吐了，才松了一口气。忽听着身后有人说话，回身一看，大吃了一惊，刚才那辆车上居然有人。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大声问我为什么要踢它们的车。我分辩说，你们为什么把车停在靠楼梯那么近的地方？但对方根本就不听，那男得对女的说：不要理他，快去打电话报警！我心想这可坏了，虽说他们停车位置不对，可随便损毁别人的东西也不对，而且对方是日本人，我很可能有理也没人听。说不得，只好一走了之了。主意一定，撒丫子就跑。还好没有人追来，一路逃回了家，大吐了一气就睡下了。

　　谁知睡到半夜时分，被一阵电话铃吵醒，一看表已经是1点多，拿起电话，是妻打来的，说是“軍ちゃん”被警察抓走了，听了妻的话，我一下子坠入了五里雾中。我逃掉的时候，“軍ちゃん”并没有照面，警察怎么会抓他呢？即使是损毁器物，顶多是破了点漆皮，赔点钱也就完了。正主不在，大家都推说不知道，一推六二五，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警察为什么会抓他呢？

　　原来，我前脚走了，“軍ちゃん”后脚就出来了。他没有想到我做了坏事逃跑了，当那一男一女问他的时候，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马上就承认是和我一起喝酒了，还说有什么事情对他说就可以。结果就被那一男一女缠住了。不一会儿，警察来了，本来只要答应赔偿那两个人就没有事了，但是“軍ちゃん”也喝多了，心里又对警察不满意，结果就破口大骂“无能的警察”。警察发现他是外国人，就要求他出示身份证件，结果因为钱包在喝酒的时候掉在了那个人的屋里，一时又找不到。看到他态度不好，几个年轻警察又有心要整他，结果就用警车把他带回了局里。

　　“軍ちゃん”对警察不满意，是因为以前有一次，晚上在没有人走的路上教自己老婆学摩托的时候，曾经被一个年轻的巡警碰到询问，询问完了那警察只是说，没事了，你们回去吧。没想到过了一个月，来了一个简易法庭的宣判，说是判处他5万日元的罚款。自那以后，“軍ちゃん”对警察的印象一直不好，加上当时正好发生了地铁毒气事件，警察迟迟破不了案，结果，那一阵民间盛传的一句话就是“无能的警察”。但传是传，这话是不能当着警察说的，“軍ちゃん”喝多了，顺嘴就说了。警察们恼羞成怒，又没有台阶下，就把他带走了。

　　当天晚上，妻和“軍ちゃん”的老婆敲开那个人家的门，找到了“軍ちゃん”的证件，赶紧送到了警察局，并说明当时是掉在那个人的家里找不到，并不是有意不出示证件。警察说明天就能放他出来，这才算完。

　　“軍ちゃん”到了警局酒还没有醒，警察把他关进了已经有一人住着的监房里。“軍ちゃん”嘴里依然不停地骂着“无能的警察”，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撒尿，一会儿肚子饿了要吃饭，使劲地叫喊。警察虽然没有来，同监的另外那个人却一直毕恭毕敬地伺候他，他一掏出烟，那人就给他点火，监房里只有一张床，“軍ちゃん”倒在上面就睡，挤得那人没有地方睡，那人也不吭气。半夜里，“軍ちゃん”睡的迷迷糊糊，爬起来拿着被子当尿壶，撒完了又接着睡了。一直到第二天的天亮，“軍ちゃん”才醒来，睁开眼就又叫又嚷，叫警察来人，还嚷我犯了什么罪？同监的那位小心地劝他，警察还没有上班呢。等一会儿才会有人来。“軍ちゃん”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同监的那位，只见他手背和手腕上露出狰狞的刺青，虽然他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态度很恭顺，但从动作和表情上看显然不是个“良民”。 “軍ちゃん”和他聊了起来。原来此人是当地“组织”的一个小头目，是因为“犯了事”被抓进来的。他说他十分佩服敢骂警察的人，还把“軍ちゃん”一晚上的表现说了一遍。“軍ちゃん”这才知道自己的一晚上竟然如此荒唐。

　　早上，有人送饭来，“軍ちゃん”又追问对方：我犯了什么罪？对方告诉他确认了身份就放他出去。过了一会儿，警局给“軍ちゃん”的学校打了电话确认了身份之后，告诉他可以走了。“軍ちゃん”还在执拗地追问警察：我犯了什么罪？警察没有办法，只好告诉他，并不是因为他犯罪而拘禁他，而是因为他当时喝醉了，警察根据情况判断认为他会发生危险，所以把他“保护”起来了。

　　不过，大学并不管“軍ちゃん”是受逮捕还是受“保护”，总之，警察局来电话这件事发生了负面影响，“軍ちゃん”那年的奖学金没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