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离乡的感觉和文化冲击

孔新彩

    80年代中期,有个去美国见习的日本记者写他的见闻里,记叙了这样一件事。

    某一天的傍晚的ABC新闻里播出了一个新闻报道特集,题目是“Hell Week Japan”。银屏上出现了好像是富士山山脚下的某个地方,一个训练中心里日本的公司职员正在研修。参加的人有哭的、有喊的。一会儿是全体人员身穿制服、集体登山,一会儿又是在车站等人最多的地方突然放声高唱的训练。总之,即使是在日本人看来,也是非常离奇、不可思议的内容。再听了“日本人就是这样锻炼职员精神、树立他们对公司的忠诚心的”的解说词,人们当然会产生“好家伙、真受不了”的感觉。 看到旁边两个美国记者看得入神,我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烧:“他们要是认为这就是日本的话可完了”。我并不是日本的代表,本来不应该介意人家怎么想日本,但却觉得要让人家认为自己是住在这样一个可笑的国家的话实在不好意思。这种心情越来越强烈,我不由得对这个节目说了很多的坏话。

    两个美国记者看到我这样,感到很奇怪:“你为什么那样愤怒?”

    “这个节目真无聊,这不是日本!”我回答说。

    “那倒也是”。

    “这也许是日本的一部分,但决不是全部!”

    “当然,我们知道。无论哪个国家都有狂热的人。”

    “尽管如此,我一想到美国人会认为那就是日本还是会无法忍受。”

    听到我这样说,他们瞪大了眼睛,象是在看一个奇怪的生物一样瞪着我:“这我们就没有办法理解了。你为什么要为那些狂热的人负责呢?他们是他们,你是你。美国也有很多更怪的人,我们可不想说他们不是美国人!”

    听了这番话,我感到自己还是一个日本人,不知是悲还是喜。读了很多日本人论,在自己心中获得印证后的复杂心理。只有身处在外国的不同文化的背景中才会有的体验。

    类似的感觉只要身处国外的人都会有,不仅如此,有时还得和偏见和歧视战斗。

    有一次,上讨论课的时候,一个和我很要好的博士生为主,读解一片有关本世纪初日本生丝出口和外汇银行设立的论文。文中提到日本的生丝出口商们很抱团,不把权益让给外人,也没有专为外国人作事的买办,通过他们和政府的共同努力终于设立了日本的外资银行——横滨正金银行。这位博士生解说完文章之后,立刻把中国的情况作为参照进行对比,说日本人如何有战略眼光,如何团结,不象中国的商界当时并没有认识到成立专门外汇银行的必要性,中国的商人也不抱团,有人为外国人作买办……

    当他说到这里,我已经怒不可遏,我当即问他:“你想说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还想接下去说,中国人天生没有远见,中国人天生就不如日本人种好?!”

    全课堂的人都被我狂怒的提问吓了一跳。教授为我的态度感到不满,插话说:“高君,这是讨论问题,你想要说什么?!”那位博士生也针锋相对地说:“我并没有那样说,我只是说的事实!”

    “按照你的论调推下去,结论只能是那样!你了解那个时期中国的状况吗?你研究中国近代商业史了吗?如果没有,你凭什么下这种没有根据的结论?!我最近倒是读了两本那个时期的资料,都是日本人写的,也是日本的出版社出版的,上面记述了日本商人打不进中国地区商会组织的交易圈的哀叹,记述了中国各个商业城市的商帮情况,这恰恰说明了中国商人很抱团。只不过中国的商业资本当时都是4、5万两白银的底子,大一点的钱庄也不过4、50万两白银的资本,抵不过外资银行的巨大资本而已。中国商人并不是不想拥有自己的外汇银行,只不过政府很腐败,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国权让给外国侵略势力,也不保护自己的商业。日本商人仗着政府支持、仗着租界、仗着军队、仗着自己的外汇银行和商社才攻破了中国商人们无助的抵抗。当时的失败是因为中国政府很腐败,并不是因为中国商人没有日本商人那样的远见和团结!”我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观点,课堂上立刻鸦雀无声。那堂课结果是不欢而散。

    我当时的愤怒是有感于日本一些所谓搞经营史研究的人的研究方法,并不去了解中国的情况,也不了解中国企业当时的活动情况和处境,只管收集一些日本企业的活动情况,抛开日本人用政府力量、用不平等条约、用军队、租界等经济以外的手段强行抢占中国市场、推销产品的大环境不论,一味地想要得出日本的企业经营管理水平胜过中国企业、日本的技术水平胜过中国企业的假结论。这种所谓的“研究”其实是一些伪科学的产物。而那位博士生那天的报告,恰恰就在这一点上和那些伪科学作法如出一辙。

    事后我当然有几分后悔,不应该发那么大的火,应该冷静地用事实去说明自己的观点。但当时不知为什么就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以后的一段时期,大家上课的时候都尽量避开感情、客观地描述问题了。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感到我的努力使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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