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语之难

唐初雨

    日语之难，难在敬语，敬语之难，难在京都。京都在文化上是日本的古都，也是日本文化多层面发展的先导。东京作为后起的都城，很多的文化现象都是从京都的古典中翻新出来的。以东京为领袖的日本之所以能够以模仿而争胜世界，首先要归功于地区间的模仿。

    日本的城与市是相互隔绝的城市结构，所以，虽有兵乱不至于玉石俱焚，没有出现过项羽火焚秦宫300里、也没有董卓把长安化作一片瓦砾似的事情发生。也许正因为如此，建一座新城，让它在短期内形成文化上的优势才显得千难万难。400年前，德川家康入主江户的时候，江户仅仅是一片空地和几个村庄。建筑城墙和设立市场并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形成足以统一天下令万方仰慕的文化，才是定鼎新都的万世之基。这个时候的江户，虚心地接受了来自京都——日本习惯上称为“上方”的高级宫廷文化，衣、食、住、行，甚至交际、礼仪这些表面文章，也笼而统之、兼收并蓄。

    但是，江户一方面作为政治、文化和新的商业中心，有它模仿翻新文化的一面，一方面作为诸多下层游民混饭的场所，也有自己粗俗的一面。这两种趋势形成了江户的语言传统。江户上层语言的研究家认为，江户的用语以至于命名，模仿京都者居多。据说，这是因为所有大名在江户都有公馆，这些公馆严格意义上说，都是大名们的驻外使节，他们在和幕府的交往中，外交辞令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们从京都的话和天皇宫廷对话中吸取精华，结合关东土语，在江户后期形成了简练而达雅的山手（武士集聚区）敬语。所以，很多的江户文化现象，甚至笑话，都是从京都古文化找到源头。同样，著名语言研究家金田一春彦也指出，江户城周围关东土语以及江户下层民众中的通行语言则是一种无敬语的状态。那句著名的江户子的骂街话：“べらんめぇ（类似北京话你丫挺的）”可以作为注解。

    江户人从京都人那里学到的最重要说话艺术是拐着弯说话，比方说京都的单口相声中有这样的笑话：说是劝人吃泡饭是提醒客人该回家了。但是劝法和别处不同，非常执拗，很容易让不知底细的人信以为真。你一旦真信了，坐下来等着吃饭，准被主家背后骂你脸皮厚、没有常识。所以，日本人也说，京都人“肯定就是否定”，拒绝人的时候说：我离不开、没法出去，或者说，你让我想想、让我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这是间接的拒绝。还有“けっこう、よろしい、そうです”这些听起来很肯定的用语，实际上都是否定。这些用语也都被东京人接了过来，可以做肯定和否定两样解释，根据使用的场合，或者语气，听话的人自己就能判断是肯定还是否定。

    我自己在待人接物中就有过这样的体会。一次，一位教授在和我初次见面的时候，照例说了几句寒暄的话，我也依样画葫芦寒暄了几句，当我不知如何下台的时候，这位先生以一句“大変結構です”结束了与我的寒暄，不失时机地把面孔扭向等候寒暄的下一个人。这句话含着的潜台词是“到此为止吧！”

    最有趣的是东京人在和人告别的时候，常常会有“下次再一块喝酒吧”，“下次我约你吃饭”、“下次来玩吧”之类的邀请，不过您千万别当真，这纯粹是外交辞令。据说，有不少大阪人来了东京不适应，就是因为把这种虚礼当了真，因为没有回音而真生气，结果得罪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