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觉我无梦

白 霜

    10年前,当我辞掉在政府部门的工作,决定到日本留学时，我心里如同获得了解脱。我辞掉的官不大，只是个副处长，机关里人事关系复杂,人浮于事，我不会当官，当官也不像官。可是总当办事的也不成呀，正当我进退两难的时候，第三条路出现在我的眼前。也许在很多人眼里,辞掉这份"肥差"实在是脑袋有毛病,但觉得我的头脑是非常清醒的,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试着走自己的路的机会。

     1992年是中国经济社会发生重要变化的最关键的一年,同时也是许许多多中国人转变自己人生最关键的一年。我没有先知先觉,只觉得当时的社会有几分呼吸不畅,需要透透气；还觉得自己道行不够，看不透这社会的去向，需要再修修行、练练剑。就这样,在当时那样的大背景和自己的具体情况之下,我不顾自己人到中年，硬是加入到了留学的行列里。

    先是极度的落差,从一个人人羡慕的,官运非常看好的政府官员到一个囊中空空的穷光蛋,虽然不是为淘金而来,却总得吃饭吧,可现在连饭碗都没有了。这种心理上的反差让我精神上极度地脆弱起来,再加上打工时肉体上的劳顿,真使我身心疲惫到了极点。我多少次反问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抛家舍业到这里来值得吗?

     接着是狂喜,在众多的竞争者中竟然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申请到了国费奖学金,从一个穷留学生马上变成了留学生贵族,使我有机会体验了一次范进中举的心情是什么滋味。这种惊喜也使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喝蜂蜜还要让你泡在蜜罐子里喝,喝凉水还要让你喝冰凉的水的那种极大的反差,时来运转往往就在一夜之间发生。

    然后是苦行僧似的修炼,有为了拿到学分而去上本不愿上的课的烦恼,也有看到自己的学习成果变成了铅字的喜悦,有面红耳赤地争论某个问题的激动,也有被所谓的名教授拒之门外的无奈,异国求学的路坎坎坷坷,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波涛汹涌的学海使得一叶小舟显得那样渺小而脆弱,但既然上了这条船那就只有单程票而无法返航。

    几经磨难之后终于修成了正果,戴上了博士帽,拿到了一纸文凭。然而时运不济,大环境下的不景气使得个人的价值无法正确地体现出来,纵然是博士学位也只能慢慢地从非常勤讲师开始熬起,这种无奈与无望终于把人磨练得无感觉无方向了。不过也正应了那句名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岳高千仞,无欲则刚",经历了很多很多不是自己原因造成的挫折之后，我觉得自己成长了太多太多。终于一个聘书来了，我卷起了行囊作了日本的山乡男教师。

    十年风霜，一纸证书给了我选择职业的机会。但最大的选择还是去留问题。古话说的好，良园虽好，非久居之家。可老祖宗还说了一句话，叫做“天生我才必有用”。读书也好、修身也好，没不了的是志向，是一伸平生之志那种实现自我的要求。一段时间，一种可笑的比较方式总是在心头萦绕，那就是：把眼前这个“我”放到哪里更有用呢？回归故里当然好，然而做官、经商皆非本人所长，留下一条路就是开帐授徒了，然而归也教书匠、留也教书匠，何处的教书匠更有用？无从得知。

    然而，我赴任不长的的时间，看到了酒田短大学生们的遭遇，看到来自老家的留学生们殷殷期待的目光、看到日本学生了解中国的热情。我感到了这个工作的价值，也相信自己留下来的选择是对的。不过，每每想起故乡心里还是有个打不开的结。就像贾岛的诗所写的：“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思咸阳,无端更度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