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水产的中国女孩

孔新彩

    阔别打工的工厂几年,工厂里日本大婶们群像仍然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去冬因为担心老吃中国饭对血压和心脏有不好的影响,又听说常吃青色的鱼(竹荚鱼、沙丁鱼等)能够清洗血管、对于防止心脏病和高血压很有好处。又常常去“樱水产”吃午饭了。樱水产的特色是烤鱼或生鱼片套餐,价格500日元。可算是这一片的饭店提供的最便宜的午餐了。只是也许因为定价太便宜了,老板出的工资比较低,这个店始终没有年轻的女学生们来打工,而是一群面貌黧黑的乡下大婶们在里面干活。价钱便宜没得挑,这帮大婶的待客态度和礼貌用语实在不怎么样。尤其是她们把干体力劳动的那种劲头用到了服务业上,把饭店做出了工厂的感觉,在服务层次上大打折扣。我每每来到这个店吃饭,总有一点回到以前打工工厂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店方有什么规定,总之不管有没有事,老太太们总是像上足了发条机械玩具似地动个不停,手中始终在作点什么。实在没事可做的时候,他们也会把条桌上摆着的酱油、7味辣椒瓶、拌饭干菜瓶、沙司瓶、茶碗、面巾纸盒、水杯、大碟、小碟、热茶壶、凉茶壶、腌菜盒、鸡蛋盒、筷子桶等物件逐个摸上一遍。看着一个个影子在眼前晃个不停,这实在是件很影响吃趣的事情。到了距离午餐时间完了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更不得了了。老太太们开始收拾店里东西,动作利落、行走如风,店堂里碗碟碰撞、收拾器物的声音响成一片,那感觉就是逼人快吃快走、别耽误了别人做生意。

    不知什么时候,樱水产里添了个新面孔,一个小个子的年轻女孩,声音很尖,从日语发音和胸前的号牌上可以看出是外国人。具体是哪国人虽然不敢乱说,至少从她日语发音的讹音里听得出很像中国人。发音虽然不纯正,但听不出半丝的胆怯。这女孩干工作有一种奋不顾身的感觉,无论是招呼客人、还是端菜送饭,都比日本老太们快得多。除了偶尔人多的时候会忘记客人要的什么之外,没有什么毛病。樱水产的店很大,午餐时候只使用两个环形的台子,一个台子可以一次坐20个人左右。靠出口的台子人比较多,靠里面的台子人比较少。那女孩一直负责外面的那个人多的台子。以前听日本朋友说:不好的企业老招人,好的企业留住人。自这个店翻新开店以来,第一拨进来的老太太现在只剩了一个人。可见并不是个好待的地方。既然不那么好待,想必日常会有一些龃龉。这天就让我看了这么一出。

    我进了饭店,看到外面的台子人多,就坐到了里面的台子上。一下子坐了两个人,负责里面台子的老太太就有点吃不住劲了。顾了问旁边那个老头要什么,我一插上去就显得有点乱。我眼前的台面上,大小碟子、酱油、腌菜、水杯、凉茶桶这几样都没有,我就一直盯着台子的侧面,想找找这些东西。老太太端来饭看到我搜寻的神色,有点心虚,问:“你要水杯?”“不,我要酱油。”老太太拿起我侧面坐着的老头面前的酱油说:客人,这里就有酱油!意思是我没有看见,原因在我。不不冷不热地谢了他一句,用目光接着搜寻。这次老太太不说什么了,过去拿了几个水杯往我面前一放,见我还在找,又拿过来一个腌菜盒往我面前一放,我这才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听到边坐上几个顾客问那个女孩话,说起广东如何如何,才发现着女孩果然是中国人,还是个广东人。一会儿,近来三个穿工作衣年轻人,女孩大声地招呼“欢迎光临”之后,很快地说:客人七位里面桌上请。刚说完,这边桌上老太太也来了一声“欢迎光临”之后,却大声说:“明明是客人三名嘛……,不对,几名来着?啊,七名。里面请。”

     人数太多,这拨人被让到里面的条桌上。因为两边的台子上都没有新来的客人,中国女孩和老太太都忙着招呼这拨客人,年轻人耳聪目明,还没走到跟前已经听到那拨客人要啤酒:“生啤酒4个!”这边话音没落,那边老太太又说了:“不对,明明是两个!啊?不是两个,是4个?”老太太的小心眼被客人的及时订正克制住了。

     老太太的脸更黑了,凑到客人跟前,详细问人家要什么,7个人七嘴八舌商量个不休,午饭又已经接近尾声,好容易点出一个:烤鱼午餐4份!那边柜台里面回一声:只剩两份了!又是一通商量,老太太一声吆喝:油炸鱼午餐5份!什么!只剩一份了?再商量之后:生鱼片7份,刚才的都不要了。

     这工夫,广东女孩正在那里等啤酒,问旁边的人:“他们说生啤酒,是升装的,还是瓶装的?”旁边的人说:“人家说生啤酒,那当然是升装的了。”啤酒和菜饭流水价送到了桌上。一阵忙乱之后,店里恢复了平静。老太太和广东女孩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台子。只是一瞬间的平静,里面桌上的人:再来两杯啤酒!女孩马上传话:两杯啤酒!老太太从懵懂醒过来,对着那拨客人:什么?门口又进来几个客人,老太太还在全心全意地听里面客人说什么,哪有分神余地。广东女孩满脸笑容、不失时机地: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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