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他们推到了街头?

红 雨

    在这幢楼里住的时间不算短了,左邻右舍的人虽没有太深的接触,但脸孔却已相当地熟。左边一家曾经住了一位老单身汉富山,由于没有太深的接触,他的名字是什么一直没有问过。只在他和我先生偶尔的交谈中知道他是一位营业担当,推销家电产品的。大概在一年前的时候,他被公司辞退了。而后便没再看到过他清晨拿着手提包,穿着整齐的西装出门。初时他白天经常会穿着休闲装,走进走出的。渐渐的白天看不到他的影子,只有在下半夜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他家的关门声。在那段日子里,白天时常会有人敲他的房门。再后来那些人便由敲改成了砸,声音响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听楼下的一位邻居说,那些人像是来要钱的。开始我不太相信这是真的,不过后来几次下来我知道这是事实。因为我不止一次清楚地看到敲门的人走后,富山从家里走出去。他在家里,但却不肯开门,甚至晚上也很少开灯。富山的变化越来越大,头发蓬乱,无精打采。他堆放在门前的垃圾袋也说明他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刚休息那会儿,他扔出的都是盒饭的包装盒,后来慢慢变成了方便面盒子,再后来变成了200多日元五个的方便面塑料袋。

    终于有一天在富山屋子里亮着灯的时候,来了五、六个日本男人。他们猛烈地敲着他的房门,并大骂着:“混蛋,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呢!你还想藏到哪里去!”那架式是我来日本八年来从未见到过的。这样僵持了十几分钟,最后富山打开了门。由于天色已晚楼里静悄悄的,来人粗着嗓子大声的说话声,句句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混蛋,你能避到哪去?”这样的话重复着,接着便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以及富山的哀求声:“别打我,别打我!我一定会还上的。年龄大了一直找不到工作,请你们再给我点时间吧!”听到富山发抖的声音,我问丈夫:“我们要不要报警啊?”丈夫说:“别管这种事,报了也是白报的。这种事日本不少呢!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以前知道一个中国人就报过警,结果警察来了,被打的却说没那回事。那些人不会真打出事儿的,他们只是来要钱的。” 正像丈夫说的那一样,十几分钟后五、六个日本男人便扬场而去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见到过富山。楼里的邻居说,他肯定是跑了。后来房东来收拾了房间,不久又新搬进来一家三口人。就在我渐渐地淡忘了富山的时候,楼里又发生了一件令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天正在等着从名古屋出差回来的丈夫,听到有人敲门还以为是他回来,没犹豫便把门打开了。结果门开后我看到了一个乡下人打扮的老人怔怔地站在那里。他脚边的地上凌乱地放着五、六个大大小小的包裹。大都是塑料袋装着的,只有一个黑色的手提大包挺像样的,不过看那提包的样式却是很古董。他看着我似乎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敲错了门。忙不迭地一边道歉一边深鞠躬。然后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这里不是住着叫池田的吗?我是他父亲。”池田跟我算是挺熟识的,他们家的儿子比我们的孩子大二岁,因为孩子我们时时有些往来。在得知要找的人住在下面一层以后,老人又不停地道歉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关上门重新回到房间里哄着儿子,等着丈夫。我却总是在想着老人那疲倦黝黑、的脸,真不敢相信他是池田的父亲。池田据说是在一家制药厂的化验室里做部长的,他的夫人刚是在一家短大里教营养学的讲师。他们的家境是殷实的,而老人看起来是那么地贫穷潦倒。丈夫回来了,我把刚刚的事情讲给他听。没想到他却带给我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你猜我在名古屋看到谁了?”

    “不知道,你那里又没熟人。”
    “我看到了富山。”这的确是我没想到的事情:“他在那里工作吗?干什么?”
    “什么工作!他成了ホームレス(流浪汉)。”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呢!”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回来等坐新干线的时候,因为时间还早就在车站附近的公园里转了转。正打算坐下来抽支烟时,我看到不远的长椅上坐着一个ホームレス,很像富山,我当时正在想这世上还有这么像的人!可他过来跟我打招呼了,他现在真惨,我还请他吃了一碗面呢!”听了这话,我心里竟然难受起来,虽然与富山没有太多的交往,但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他没说怎么搞成这样子啊?”

    “他没说,我也没好意思去问。”
    “他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不行,给人收拾卫生也可以挣点钱啊!”

    丈夫没理我,自顾自地吃上饭了。我便也没再提这个话题,虽然可怜他,但又能如何呢! 本以为这些插曲都过去了,却没料到一个月后,我骑车去离家有三站地的川崎市办事。远远地看见一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人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迎面走过来。由于车骑得很快,擦身过去后我才觉得他非常像池田的父亲。于是回头望去,当我看到老人手中拎着的黑色大提包时,我记得那是池田的父亲的。此时的心情真难描述,有一种被灼痛的感觉。虽说在日本儿女不赡养老人的事情时有耳闻,但发生在像池田这样殷实的知识分子家里却是我始料未及的。此后,我又在家不远处看到过老人,后来便不知道他去往何方了。从此我便尽量避免与池田一家人发生往来。在我的心里,他们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每每我都会想起老人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蹒跚行走的身影。

    在日本的公园、小巷里常常可以看到日本的ホームレス,虽然对他们何以会流浪街头,有太多的不解,但总觉得那于我是很遥远的事情。直到这些事情真实地发生在我的身边时,我才多少明白了他们是怎样成为ホームレ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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