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国做中国人

老 土

    有过和日本人做同事经历的人，往往有这样的感受：“做平级的时候客气的过分，工作的时候，尤其是一旦成为上司却又盛气凌人让人难于接受”。

    我来到日本不久，就和很多人一样，开始了边打工边学习的生活。我工作的地方是专门为２４小时便利店配送货物的工厂，主要送的就是方便面和饮料水。每天，由方便面部门和饮料部门的人按照货单把货物装到小推车中，然后经过检验人员的检查，送到仓库门口，按货单的号码排列好。下面就轮到我们“积载”程序了。我们要把货物按照大小、轻重、结实的程度和送货店址进行调配，就是要把每一辆小车都装满货，以方便货车载货。为了防止出错，配货时还要再次的核对，最后由司机照单装车送走。

    我被分配负责Ａ、Ｂ两个号码的货物的积载。每天在仓库的门口，把别人送来的货从车上卸下来、重新装配，再按照号码排列整齐，货物少的时候还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夏季，货物中饮料的比重越来越大，数量也越来越多。配货反而变得简单了，因为几乎全是饮料。我只需要排列和核对了。时间长了，我认识了装ＡＢ两组车的司机田中，三十多岁的样子。每次有事情，他就大声：“し，し”的叫我，指出错误让我改正，最后一句当然是“ダメダヨ（不行）”。有的时候，虽然不是我弄错的，但是由于我日语不好，和他解释不清楚，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反正在工作的时间，干什么也是干，我总是默默的把货物重新排好。

    刚开始干的时候，配货的速度很满，每次田中车开来了，准备装车了，我还没做完。田中着急的时候就帮我做一点。慢慢地，我熟练了之后就不用他帮我干了。一般他开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干完了，他再检查一遍就行了。最后他自己装车、走人。司机装车的时候，是我们最轻松的时候。前面的事情做完了，后面的货还没有到。一次，货特别的多，而且百分之九十是饮料水。我们装车的倒是没有什么，整车整车的几乎没怎么动，顶多是往上面放几箱方便面。根本就不累。田中装车可就惨了，一车饮料特沉，拽起来走得很慢。我觉得反正歇着没事，索性帮帮他，就走过去帮他推车。他感觉到车子轻了，回头往后看，那表情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我一声不响帮他很快装完了车。看看其他的司机，有的连第一趟车都没有装完。

    装完了车，田中突然叫：“しさん、しさん。”我回头一看，还真的是在叫我。怎么和以前不一样，多了个 “さん”？我还以为不是叫我呢。 “しさん，ありがどう，おう”他说。之后左手从兜里掏出一枚五百元的硬币，右手指着停车场远处的自动贩卖机，说“ジュ—ス、ジュ—ス（桔汁）”。干嘛？不会是要请我喝饮料吧。我冲他点了点头，说：“谢谢你，不用了，这是我的工作。”说完转身走了。说也奇怪，从这天开始，田中对我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连“しさん”这个称呼也不用了，见了我的面就叫我“しくん”。每天一见面就主动打招呼“おはよ（早上好）”。别的人看了都很奇怪，从没有见过日本人对中国人这么友好的。他们都问我，“你怎么他了，怎么他现在对你这么好啊？”。我其实自己都很奇怪，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后来索性不管了，“你怎么对我那是你的事情，我还是我，工作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态度还是起很大作用的。沟通的作用很快就体现出来了。我和田中的工作速度和效率总是名列前茅。公司有一次还让我们介绍经验，田中还认真准备了半天，在第二天工作之前说了一大堆，我也就跟着はぃはぃ了几句。其实我想，“经验就是让司机和我们直接沟通，不要有一点事情就找头头反映，弄的大家都紧张息息的”。可是我就是真的说了，按照你们日本人的思维行的通吗，还不是白说？其实日本人在工作中有不少形式主义的东西，该经过的手续绝对不能少，感觉好象比中国人还官僚主义。

    一来二去，我和田中的关系越来越好，后来我的日语也好了，没事就可以和他说上两句，过年过节、或是我回国的时候，我也不忘给他带点儿“おみやげ”。在公司工作两年整的时候，因为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就告诉公司准备辞职。我当然也没有忘记按照日本人的习惯给田中买了一个小礼物，感谢他两年来的关照，其实也就是客气客气。田中知道了我要走，觉得惋惜，对我说合作这么长的时间，彼此有了默契，现在分开真是舍不得什么的。听他这么一说，我也挺感动，没想到这个日本人对我这个“アルバイド”还这么动感情。

    这时我问他：“你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有一次你要请我喝饮料的事情吗？我想知道，为什么从那天以后，你对我的态度和以前都不一样了，还改叫我“しくんしくん了？”田中说：“不瞒你说，你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中国人，也是我第一次共事的外国人，以前报纸啊、电视上总是说中国人好吃懒作、没有敬业精神、不爱帮助人什么的，我没有想到你会帮我。我还以为你是想向我表示什么，所以我打算请你喝饮料。可后来看出你不是为了讨好我，而是在认真工作。我知道了，中国人也是有很勤奋很敬业的人的。我也谢谢你两年来对我的帮助，你让我知道了实际上的中国人。”以前也听过类似的故事，但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还是真有几分感慨，不同民族的人通过沟通达到相互尊重是这么简单，却又那么难！这让我感到在外国做一个中国人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