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礼的意义

孔新彩

    前些天看到某网站登的一篇文章，是说近几年中国培养的软件工程师数量迅速增长，今后的需求也看好之类的内容的。其中提到中国情况的地方，空对空地来了一句“还保留着很强的共产主义国家的人治做法”。这类的套话如今已经成为日本经济评论家们写文章的调料。恐怕作者自己也未必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人云亦云地跟着起哄罢了。要说人治，在制度上当然是缺乏制衡机构的制度共有的特征；但从地区特征上来看，在等级制和人身依附关系比较强的东方各国社会都有较强的人治因素。

    就说日本吧。虽说已经“脱亚入欧”几十年了，但是根植于“义理人情”的文化基础却很难去掉。因为，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前，基于等级制度的人身依附关系，曾经是最主要的人的关系。因此，嫁接在这种社会基础上的现代日本，其市场经济具有不彻底性，难以挣脱人情的羁绊建立真正的靠实力竞争的体制。近些年来，日本国家为了脱离长期的经济萧条，采取了不少改革措施，以减少经济中的非市场经济因素。各个大企业也逐渐破除包着人情面纱的“日本式经营”，采取“能力主义”的劳务管理。现在企业中“人情”要素也在变化之中。

    过去，日本人在相互交往之中，曾经非常重视礼物的作用，礼物具有“谢礼”、“礼貌”、“特殊关系”等的含义，尤其是在交易关系中，礼物往往是交易利益的一部分。日本在经济高速增长之后，由于人们收入的普遍提高，民间开始形成了一种比较公正的社会风气——尽管政坛上在上演着“金权政治”的闹剧、在大的工程项目承包中的黑幕也在不断被揭露。“送礼”逐渐演变成一种联谊性质的仪式，送礼规格逐渐标准化，礼品意味着一种友情的象征，而不是一种“索取回报”的工具。给上司送礼的情况减少、礼物价值也定额化了。就是这种进步的写照。

    日本日常交往中，最重要的送礼季节是“岁暮”和“中元”，一个是年末，一个是夏初。由于岁暮和中元礼品的销售在大规模零售店的销售额中占有相当的比例，各大零售店都把这两个节气作为主要的商战季节。今年的“中元商战”似乎与往年不同，尤其是各百货店的举办各种活动的柜台，购买“中元礼品”的人排起了大队。连百货店的人都说“现在有这样的倾向，世上越萧条，中元礼物和岁暮礼物就越是增加”。在日本人心目中，百货店、便利店、超市、直销店的礼物档次时排着队的，尽管是同样的礼品构成，价格也一样，但是百货店的礼品是属于最高档次的。要的就是百货店的标记。今年个人顾客的趋势是，开始重视送礼的效果问题，这表现为从百货店订货的增加。除了直接来店购买之外，在线销售的数量也在增加。最近，有些便利店也开设了在线定购百货店礼品的服务，通过便利店的“百货店礼品”预订处于迅速增加之中。礼品销售中有一部分是所谓“社会集团消费”的部分，也就是企业等法人的订货。今年法人订货的特征是，送礼的对象越来越精减，送礼单价也有下降的趋势。

    送礼在不同年龄层的人中有不同的看法，对于4、50岁的工薪族来说，送礼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程式，尤其是现在日本企业中的管理层，把送礼作为和公司内外搞好关系必要的手段。现在的很多大企业的人事管理，都把人的考绩和成果联系起来。这一方面是提高竞争力的需要，同时也是劳务管理的需要。某证券行雇员：“强调成果主义嘛，也就是减少点像中元这样的虚礼也无所谓啦。可从我周围的人来看，一点减少的意思都没有。”

    另一位百货店的老店员：“我本人向三位上司送礼，一个是录用我进公司的人事部门主管，另一位当我结婚介绍人的当时的上司，还有就是现在的上司。得到人家关照不少，把感谢的心情作为东西送出去，是在外面闯世界的人的立身之本。既不让人家对自己反感，也能缩短自己和上司之间的精神距离。”在这里，礼物不仅是感谢的表示，也是忠诚的表示，保持每年送礼的年头多表现一种不变的忠诚，虽然上司也明白这是一种耐力游戏，但某种程度上也会以为这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所致。

    某食品公司部长：送了中元礼物就期待回报的人是没有的，我自己是因为习惯了所以要送。也可能是我有那种不送不行的观念。我们公司里已经打出“废止虚礼”的方针，按道理是不该送了。但是我作为提倡废止虚礼的主管，却向各位主管董事送礼。因为尽管大家嘴上强调实力主义、成果主义，但实际上往往是以自己的好恶来决定人的使用，我可不想生出些不必要的摩擦和误解。所以，在利用别人和被人利用之中，送礼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坚持下去必有好处。上司即使调到了别的部门，通过送礼也能保持关系。光靠纵向关系不行，还要扩展横向的人际关系。

    某信息机器厂商管理人员：送礼的时候不仅要送礼，还要附上卡片。要写上何时、何地得到对方什么帮助、得到什么教训。写的具体一点，能减少上司（接受礼物的）思想负担。对方会想起来“啊！是那次啊！”他明白我是帮了他！他该谢谢我的！最近我常常收到中元礼物，其中有的是我想要解雇的部下，突然就送了礼来。可能是察觉到什么了。这种情况下，我必定还礼给他们，要不然以后会受良心谴责的。

    相比之下，年轻一代中，否认给上司送礼的必要性，是一个比较共同的意见。他们认为，给上司送礼，不如给公司外面帮助自己的人送礼，特别是在工作上对自己有所帮助、教会自己许多东西的人。这样用钱才有效。虽然对方会说，用不着这么费心，但是送几次之后，关系就铁了。这比给上司送礼有用多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年轻一代，对于属于个人的人际关系的构筑较为重视，对于所在公司的依赖程度较上一代人大大减轻。他们不在意用礼物去赢得上司对于自己的评价，而希望通过实际的工作成绩去表现自己的能力，重视个人能力的成长。这一代人更具有独立性。应该说，这是一个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