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社会的规矩

惠过柔

    一个学期要完了，学期末的考试季节到来之前，佐藤讲座的学生们决定一块喝一顿，日语叫“コンパ”，也就是联谊晚会，制造一些在一起的共同记忆。分别属于各个老师讲座的学生，好像都有这种活动。一般都是老师授意，学生中最活跃的人负责组织的。我因为担心孩子，原想不参加了。就向佐藤老师说了。但老师却说：你如果总不参加集体活动，小心“村八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感到奇怪。看到我的表情，老师接着又说，“村八分”就是集体排斥你，就是原来日本村子社会中，对于不守共同规定的人，除了火灾和葬礼之外，其他事情上一概不和你交往的意思。原来如此。我想了想，反正这种晚会一个学期也才一次，就决定参加了。

    有了这一次，我开始明白日本人常说的“村落社会”的意思了。这是过去农业社会留下来的习惯，在村落中有具有保甲、联防、互助、交际性质的组织，大家的行动也共同遵守一些传统习惯。每个村子都有各自的传统和规矩，当村子里出现不遵守这些传统和规矩的人时，村民们就会相约对这人和他的家族采取拒绝交往的措施。但这种制裁是有限度的，不是所有事情，而是除了葬礼和火灾之外的事情上拒绝交往。因为火灾也会危及其他人，被制裁的人死了，制裁也就自动取消了。

    这种制裁也非常具有日本式的特点，就是无视你的存在。日本过去村子里涉及到每家的大事有“冠、婚、丧、病、出生、死人周年、旅行、建筑、水灾、火灾” 10项，一般的人家，遇有家庭大事，既要邻里帮忙，又要请人参加。在过去人的交际范围非常狭窄的情况下，亲戚和村里人是最主要的交际对象。有喜事而无人分享、有灾难而无人分担的情况是非常悲惨的。有人说，日本的“村八分”的习惯体现了日本式的温情，因为不是十分，也就是完全驱逐出村。其实正好相反，它体现了日本社会冷酷无情、狭隘封闭的一面。因为无论个人怎么样违反村里规矩，村子也受着国法约束，你不可能因为人家违反了你的规矩，就剥夺人家的私人财产，也就不存在驱逐出村的可能性。反过来说，因为别人不赞同“规矩”，就联合起来采取制裁，施加压迫，正是日本社会容易形成集团主义的根源。也容易理解，这种集团主义是依靠多数对少数的压迫而实现的，集团内部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同集团的宗旨和“规矩”。

    其实现在外国人在日本居住的情况也很有意思，外国人多数情况下完全游离于日本地区社会之外。比如日本人有“町会”之类的组织，每年要缴会费，各种通知用“回揽板”的方式一家一家往下传。每年的“盆踊”等庆典活动以町会为单位举办。町会还组织各种义务活动和儿童旅游。但是外国人很少有参加町会活动的，町会也不会主动邀请外国人参加。

    记得孩子上一年级的时候，我家住的地区的町会下属的儿童会曾经来邀请加入，为了孩子我毫不犹豫地交了会费。后来，儿童会组织旅游，我也带着孩子参加了。但是会长和会里的头头们对我和孩子的态度非常恶劣。这种旅游其实比起个人自己旅游并不少出钱，出了钱让别人来支配，还要给我脸色看，我当然受不了。我和几位熟悉的日本主妇谈起过这件事，问她们为什么会选这么个不称职的人当会长，谁知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会长这个人非常好！同一个人却给人留下如此不同的印象，解释只能有一个，就是那个会长有意欺负我们。从此以后，我就让孩子退出了町儿童会，我们附近住着的留学生的孩子们也都没有加入这种会。和町会也没有任何来往。近年来，随着出租房屋的越来越多，出租住房的房客们都是外来人。这些房客们也都不加入当地社会的情况大大增加了。村八分的习惯只能在某种范围内活着了。但是在大学、在公司、甚至在相当的日本人心中，这种习惯还活着，害怕保持个人独立性会被排除在群体之外，是日本社会个人主义难以健康成长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