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无家可归的人

原 野

    来到日本，屈指已经12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是1985年。当时，由于工作关系在东京过了一个月。从我们住宿的旅馆到新宿中心大楼之间，需要步行20分钟。包括我自己在内，整个访问团成员都是第一次来日本，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什么地方都没逛，只是过着旅馆和工作地之间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当我们熟悉了一点之后，就在外面吃过晚饭再返回旅馆了。原因是吃腻了旅馆的饭。特别是访问团成员中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对日本饭和西餐都不太适应。

    正是圣诞节即将来临的时候，每个商店都很热闹，看上去非常繁荣。当时我觉得，比起中国来，日本真不愧是个世界经济大国。但是，白天没有看到的风景却意外地在傍晚出现了，也许那一直就存在，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联络摩天大楼之间的地下通道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此前就听人说过流浪者的事情，但从未亲眼见过，眼看着这么多无家可归流浪的人群，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却是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接待我们的日本人说，他们是一些懒惰的人，我们当时也就信以为真了。

    后来，我来到了日本，上了大学院。通过在大学院期间的调查我终于推翻了这个现成的结论。我上的大学院有一位搞城市社会学研究的教授，那位教授规定选他课的学生必须做社会调查。我也是他的学生中的一员。那年夏天的调查题目是流浪汉的调查，十几个学生都参加了调查。就这样，我们走向大阪的一些夜间聚集着流浪汉的街区。因为原来就有“流浪汉可怕”的印象，所以一开始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和流浪汉们搭话。可后来一想，如果丧失了现在的机会，很可能就完不成调查了。于是，我和一起作调查的另一位大学院生拿出勇气，首先和一位流浪汉谈了话。谈过了之后，原先感到可怕的感觉也一扫而空。紧接着又和另一位流浪汉成功对了话。我们根据事先做好的问题列表，向对方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非常合作，几乎回答了所有我们提出的问题。

    接受我们调查的两位无家可归者都是60来岁的男性，他们详细地回答了选择现在生活的原因。其中的一位年轻时曾从事建筑业，因为受了伤，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就在餐馆干了一段时间临时工，后来上了年纪，没有人肯雇用他，他只好走向街头。另一位曾经在矿山工作，矿山封闭以后就失业了，来大阪挣钱，但是找不到固定工作，只能做日工。上了年纪之后，日工业没得作了，结果只能流落街头。

    我们问他们为什么不回老家，他们回答说，一旦作了流浪汉，既有世人的议论，回了家也只能给家里人添麻烦，所以我们不回去。

    不是“回不去”，而是“不回去”，这是一种绝望的选择，但毕竟是自己的选择。这也是他们作为丈夫、作为父兄能为维护家庭的尊严做的最后一点事。听上去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回还”的悲凉。

    由此我也感到，他们并不是自己喜欢当流浪汉，而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所迫，不得不流落街头的。教授在让大家出去调查之前，曾经谆谆告诫大家，和他们说话时，要做到锋芒不外露、处在平等的地位交谈。调查完了之后，我似乎明白了教授为什么会这样说。